太一不聿朝她伸出手,脸上绽放出漂亮的笑容,嗓音像是撒娇一样,祈求唐玉笺跟他走。
    唐玉笺望著太一不聿身上染红的衣襟,宽大柔软的绸缎袖口上血液正一点点晕开,能看出他走到这里付出了不小的代价。
    可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瞳里,却隱隱浮动著某种疯狂而扭曲的兴奋。
    “跟我走,好不好?”
    唐玉笺怔怔的看著眼前俊美高大的太一不聿,沙哑微弱的声音在结界外的声响中显得有些轻,“去哪?”
    “去哪都可以。”太一不聿眼中涌出狂热,“我们不会再分开了。”
    “为什么不会?”唐玉笺还有很多疑问,“……可你是从哪过来的?前段时间去哪了?怎么受了这么重的伤?”
    看见她这一副懵懂茫然的模样,太一不聿眸色沉暗,上前一把把她拉近,用力抱紧。
    心里酸涩,嘴角却掛著甜蜜的笑意,“我被玉珩关起来了,你是在担心我吗?”
    “……”
    “我没有留住你,玉珩把你抢走了。”他受伤地眨眨眼睛,“我这么没用,你会怪我吗?”
    唐玉笺蹙眉,“不怪……玉珩为什么要关你?”
    “因为他不想我来找你。”太一不聿握住她的手腕,掌心滚烫,甜腻的血腥气隨著他的靠近弥散开来。
    玉珩將他锁入了化境深处。
    纵然杀不了他,也要將他困住,不允许他擅自靠近唐玉笺一步。
    画中日月轮转,他的天地变成囚牢,太一不聿几次想撕裂洛书河图,每一次想起她都像有细密的针扎进魂魄里。
    他出不去。
    而这不得相见的焦灼,正一寸一寸將他逼疯。
    太一不聿脸颊贴著唐玉笺的额头,將她扣进在怀里,微微喘气。
    “玉笺的身体好软,是不是瘦了?抱著玉笺好舒服……”
    说著,將她抱得更紧了些。
    “和我一起走吧,去个只有我们的地方,永远都不会分开。”
    唐玉笺忽然意识到他话中的不对劲,“去哪?不去化境之中吗?”
    太一不聿表情古怪,没有回答这个问题。
    他俯身贴近她耳畔,气息微促,“趁现在,我们快点走吧。”
    唐玉笺喊住他,“不聿。”
    太一不聿转过头,眸光熠熠的听她说话。
    “是玉珩要成神了吗?”
    她第一次將这句话如此直白地问了出来。
    太一不聿垂眸思索了片刻,最终点头,“是。”
    唐玉笺忽然伸手,攥住了他的衣袖。这些天来强装的平静终於裂开缝隙,慌张、不安、焦灼,和一丝近乎哀求的神色,清清楚楚浮现在她眼里。
    “不聿……你能不能告诉我,到底发生了什么?”
    太一不聿抿唇,侧开了视线。
    不想说。
    如果让她知道玉珩付出了许多,她眼里恐怕就再也装不下別人了。
    那种可能,他连想都不愿想。
    可下一刻,她的手却覆了上来。
    温软的掌心努力包裹住他微凉的手指,她仰起脸,眼睛亮得惊人,满满倒映著他的模样。
    像是此刻天地之间,她眼里只能看见他一人。
    “不聿,我只相信你。”
    唐玉笺声音轻柔,“你一定会告诉我的,对不对?你是我现在最相信的人了,我不想糊里糊涂欠下还不起的人情……你告诉我,我心里才能踏实,才不会再胡思乱想。”
    太一不聿心臟驀地一软,像被什么东西击中。
    她只相信他……
    在反应过来之时,太一不聿已经沉醉在她这一刻小心翼翼的依赖中,將话说了出来。
    “……玉珩算出你有一劫,要成神替你承劫。”
    月余之前,玉珩找到太一不聿,要他交出洛书河图。
    起初太一不聿只觉荒谬,玉珩大概是疯了,凭什么以为他会交出洛书河图这样的伴生法器?
    然而玉衡紧接著给出的理由,却让他无法拒绝。
    “你並不存在。”
    太一不聿垂眸望著眼前脸上褪去血色的唐玉笺,目露怜惜,“这世上原本就没有属於你的因果,自然也不会有轮迴。”
    曾经有过短暂牵连,是因为凡间有人为她立过庙,她行善救人改变了许多凡人孩童的命运,香火愿力才让她与这人间有了短暂勾连。
    可后来在天道的冥冥操控之中,她身死重生,那一点脆弱的因果,便断了。
    唐玉笺听得脊背发凉。
    “天道不能直接干预六界轮迴,所以只能选择一个又一个人代天道去执行其志,或引导,或覆灭,在冥冥中將偏离的命数拨回正轨。”
    “而你,就是被天道选中的那个人。”
    太一不聿看向她,“说是选中或许並不恰当。你更像是由天道一手捏造出来的。”
    ……一件工具。
    唐玉笺喃喃,“怎么会呢,我有前生,我曾经活过一次,有过另一种人生……”
    “你拥有前世,或许正是天道为了掩盖你乃是被一手捏造出来的事实。”
    太一不聿已经极力放轻声音,但还是字字锥心,“如果你自幼生长於所谓的异世,记忆认知皆是被自然而然塑造出来的,那么即便是玉衡这般能窥探天命之人,也只会將你视作异世之魂,而不会想到,你是天道创造的傀儡。”
    天道不愿让她在此世留下太多因果。
    可不知何处出了疏漏,她在成长中並未长成祂预期的模样。
    她没有变成心怀苍生,甘愿为所谓大义牺牲的忠义棋子,反而生出了只想过好自己这一生的念头。
    一个跳脱掌控,只想安稳活著的人,却偏偏成了如今天道最接近成功的一枚棋。
    “若我们一早便知你是被刻意塑造出来的……或许在动心之前,便会將你彻底抹除。”
    这话说出来,太一不聿也微微皱眉,似乎仅仅是想像到那种可能,就极为不悦。
    唐玉笺彻底怔住,像被抽走了所有支撑。
    感觉到自己的一切都在崩塌。
    直到此刻,她才第一次窥见了自己人生真正的剧本。
    “若你一早便是带著目的接近我们,或许早就被所以天道必须保留你最自然的反应,让你在无知无觉间牵动我们的心绪,让我们心甘情愿地爱上你。”
    “可天道连爱都能算准吗?”她声音轻颤。
    “天道或许算不准人心,但它有无数次试错的机会。”
    太一不聿並不迴避这个问题,认真地剖析,“玉衡歷劫轮迴,见过无数像要与他產生纠葛情劫的人。我自幼在宗祠之中,也见过太多以拯救之名接近我的存在。”
    “天道並非只选中一人,或许早已有人接近了我们千百遍。”
    但有也只有她。
    成为了他们的那个人。
    太一不聿靠近一步,抬手轻抚过她柔软冰凉的脸颊,擦去她无意识间流下的眼泪。
    “我从来没想过,会爱上任何人。”
    可情之一字,本就不知所起,一往而深。
    天道或许能捏造因果,能铺设相遇,但爱意萌生与否是无法预设的。
    唐玉笺想起先前所见的唐二姑娘,酒肉和尚,在人间见过的穷乞丐和黄泉边上的摊贩。
    那些人,或许都只是天道在冥冥之中用来指引著她,一步一步走向早已铺好的命途上的棋子。
    其实唐玉笺早就发现过端倪。
    唐二小姐读过许多许多话本,总是对著她欲言又止,却无法告知唐玉笺天命。
    她或许不是山茶断头,而是被天道捨弃的,所以在最后的时候,她才会攥著唐玉笺的手,叮嘱她,“不要靠近男人,更不要爱上他们。如果实在寂寞,就养一个来玩玩,千万……千万別当真。”
    因为她早就知道唐玉笺將要面对的命数。
    一旦动心动情,她就会像一百年前那样,为了凤凰,甘愿卷著洛书河图撞上东皇钟內,以身为祭。
    那一次,或许连天道都未曾预测到,一向贪生怕死,只求安稳度日的她会甘愿赴死。
    崑崙正匯聚著压山摧岳的雷云,是传闻中的九转金雷劫。
    这雷劫是天道为阻凡灵登神而设的至酷刑劫。一转炼魂,二转摧毁躯体,直至九转,神形俱在无尽天威中撕裂。
    古往今来,无人能在此劫之下成神。
    天道是不容此世有真神出现的,可玉珩集齐了世间所有神器。
    崑崙瑶池的归墟镜,血阵之下的东皇钟,太一手中的洛书河图,无极仙域镇邪塔,以及冥河鬼官的红莲魂灯,长离涅槃的凤凰石,烛鈺龙骨所化的爻钱。
    集齐之后,便可吞噬诸天,重塑天地。
    这些事情听起来像是离唐玉笺十分遥远,可是每一样法器似乎都与她有点关联。
    玉珩吸纳他们身上能成神的可能,踏破天劫,自登成神。
    然后以神之名,逆转阴阳。
    让唐玉笺,真正地活过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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