章尾山外,每天都有天族匍匐在地,朝著金光殿的大门祈求。
    “君上,仙域不可无主啊……”
    “昔日是我等愚钝,一时鬼迷心窍,望陛下念在苍生復位。”
    “您身为无极之主,岂能为一己之私,置天地眾生於不顾?”
    “陛下,若是魔物真的吞噬六界,万眾生灵的性命都將……您真要如此绝情吗?”
    祷声,哀声,告罪声。
    甚至以苍生大义为要挟的逼迫声,都挡在金光殿的结界之外。
    一门之隔,烛鈺却像是过起了閒云野鹤的生活。
    金砖玉瓦的楼阁內,炭火正噼啪作响。
    烛鈺將新刷好酱汁的一串烤鱼翻过面,两面金黄,油光微亮,甚至能闻到恰到好处的焦香。
    他在章尾山仿照人间买下的那幢宅子,造了个院子出来。
    只不过比起人间的朱门吊梁,这里每一寸都是金砖玉瓦,十足奢靡挥霍的造法。
    唐玉笺坐在院子里,看他把袖子挽到肘弯,拿竹籤如一个寻常凡人那样用翻肉,觉得很奇异。
    看了一会儿,那句话又抵在了嘴边,“玉珩他……”。
    每次试图问出些什么,一股无形的力量就会瞬间攫住她的四肢百骸,將她的声音剥夺。
    只要是与玉珩相关的问题,她的身体就不再听从自己。
    正出神间,一串烤鱼递到了她眼前。
    “尝尝。”
    是烛鈺。
    他蹲在她面前的石阶下,举著那串鱼,模样假装不经意,眼里却藏著很浅的期待。
    她记得从前这位天君陛下极为不喜人间烟火气,嫌食物浊重,嫌尘土腌臢,嫌凡间的一切不够洁净。
    现在却像是爱上了这些。
    唐玉笺接过来,低头看了看。
    鱼身金黄的一面朝上,烤得似乎不错。
    她转了个面。
    另一面是全然炭黑的,糊了大半。
    她盯著那抹黑色,欲言又止。
    还没开口,手里的竹籤便被抽走了。
    烛鈺面色如常,將那串鱼往旁边一搁,转身又取了一串新的。
    嗓音平静,像无事发生,“这个不算。”
    他垂著眼,继续对著炭火,认真地翻动起来。
    火光跃动,映亮他侧脸。
    唐玉笺隱隱有些焦虑。
    日子在章尾山这座殿中庭院里,像是被拉长了,好像回到了魔气入侵六界之前,烤肉升腾的烟火气模糊了外界的纷扰。
    烛鈺专注於人间滋味,显得有些太过平静。
    她看著烛鈺的动作,说,“他们想让你去除魔,那些天族很多都沾上魔气了。”
    “除魔,魔要如何除?”
    烛鈺话音微凉,缓缓铺开,“杀吗?可这六界的眾生是杀不完的。人源源不断地死去,死后的邪念化作鬼魅,没有执念的又入轮迴,转世为人,再求长命百岁……如此循环,无休无止。”
    他顿了顿,目光垂落,“魔由慾念衍生,不止自凡人,连天族,妖物,鬼魅,修罗,凡也有慾念,魔气便源源不断。六界之间每个生灵都能生出魔气。”
    玉笺顿住,看著他。
    听他继续说下去,“他们说要除魔,可似乎不明白,魔是除不尽的。只要这世间还有苍生,还有思绪,还有慾念,魔便不会消失。谁都逃不开。”
    见玉笺定定地望著他,烛鈺只是很淡地笑了笑。
    “我只不过说实话罢了。本质上,魔与仙又有何区別?神仙亦是集天地灵气所生,凡世间许多为求神拜佛所修的庙宇,皆是源於人心的慾念,都是有所求。”
    既然都是慾念,本质上又有何不同?
    而太一不聿的救苦仙君庙,如此受追捧,便是因为太过显灵了,成了天下最多的慾念地方,所以渐渐变成血肉邪庙。
    可本质上,他只实现了別人的愿望,那些恶事並不是他亲手做下的,从未强迫过那些人,所有恶事皆是源自人心。
    所谓血肉供奉,也不过是慾念过重之人为了得偿所愿,而自己想出来的献祭供奉方法。
    六界本就是这个模样。
    玉笺定定地看著他,意识到烛鈺,曾以六道安稳为己任的人,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对这个世界失望了。
    烛鈺抬眼,望向庭院外翻涌的云雾,將刚烤好的竹籤递给她。
    “雷云一日重过一日,玉珩可能不日就要渡劫。”
    语气平淡,带著点置身事外的漠然。
    唐玉笺接过仙禽,指尖微顿。
    顺著他这话问,“渡劫……就是要成神了吗?”
    “若能渡过这劫,自然能。”
    “……还会渡不过吗?”
    “自然。”
    烛鈺微微抬起眼,
    “六界间已经上万年没有神了。”
    唐玉笺浑身紧绷。
    想起他说诸如长离太一不聿和他,命中都有劫数,躲是躲不掉的。
    天上的仙人如是,越是位高权重,劫数来得越是凶险莫测。
    所以许多人会主动入世,將那大劫提前化作一场小劫,故而那些上仙们,时不时便要寻个由头下界歷劫。
    以可控的代价,消弭不可控的灾殃。
    所以玉珩呢,他也有劫吗?
    可“劫”,到底是什么?
    唐玉笺心中有个模糊的念头。
    就在这时,烛鈺將一串烤得恰到好处微卷泛著油光的仙禽递给她,隨口道,“隨便烤的,尝尝。”
    如果不是他刚刚表情那么认真,她差点就信了。
    她斟酌著问,“听说有些仙人渡劫,为了克化道天命大劫,可以下界歷劫,把大劫化作人间的小劫……是不是玉珩也可能……”
    烛鈺翻转著手中的烤串。
    火光映在眸中,让人看不清情绪,“嗯,有此一说。大劫无形,摧枯拉朽,小劫有质,尚可周旋。以凡胎肉身入红尘,歷悲欢离合,是可以將劫力消耗在人间的轮迴里。”
    他顿了顿,像是在咀嚼这句话,“按此种说法,情劫应当是这世上代价最小的劫。”
    “情劫?”她下意识重复。
    “嗯。”烛鈺抬眸,目光掠过她的脸,“可玉珩已经歷过情劫了,只是尚未渡化过去。”
    目光像穿透了时间,看到一百多年前的人间云府。
    唐玉笺浑身发冷。
    玉珩歷过情劫,但没能渡过去。
    那个劫是她。
    事实也证明,哪怕无情无性如玉珩这般,也会求不得,放不下。
    执著、怨憎、爱別离。
    诸般苦楚,连他都跨不过。
    她握著温热的竹籤。
    “是不是那时,如果我不走……”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窜出,让她心里翻涌出一阵阵苦涩。
    “不是你的错。”
    烛鈺將新烤好的一串递过来,替换掉她手中那串快凉了的。
    他的动作自然无比,照顾她的饮食起居,於他而言像是天经地义的事。
    “尝尝这个,火候应该对了。”烛鈺打断她的思绪。
    唐玉笺低头,看著手中成色越来越诱人的仙禽。
    却忽然间,什么滋味也尝不出了。
    唐玉笺是他正在渡的情劫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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